邯郸保卫战

邯郸保卫战

韩鹏

前260年９月，长平之战结束。

刚刚取得长平大捷的白起，却并不准备停下秦军的战车，给赵国以喘息机会。他站在太行山巅向东瞭望，暗自决定要一鼓作气，乘胜兵下太行，一举攻克邯郸。

前260年10月（秦昭王48年，秦国改以这年10月为岁首，故《史记·秦本纪》中的此年叙事从10月开始。作者注），白起在清理上党战场的同时，做了一系列奇怪的战略部署：派秦将王龁率一支部队攻取赵国武安（今武安固镇）、皮牢（今山西翼城东北）；又派秦将司马梗率另一支部队攻占赵国太原（今太原西南）。

当上述各项战斗目标完成后，白起的战略意图已清晰展现出来：占领太原，秦军则可兵出井陉关，然后由北向南进逼邯郸；占领武安，秦军即可东下太行山，通过滏口陉长驱直入，进而兵临邯郸城下；占领皮牢，则是为打通长平、光狼与秦国本土大后方的联系通道，保障围攻邯郸战争所需人员与物资输送畅通无阻。

这一切排布，都是为了围攻邯郸，进而灭赵。

应该说这是一个于秦国十分可行、于赵国十分可怕的军事计划。包括虞卿、赵豹、赵胜、廉颇在内的赵国群臣名将焉能看不透白起的企图？惊恐万状中，赵国也效仿秦国，使出反间计，派纵横家苏代携重金前往秦国游说，以说服秦相应侯范雎停止秦兵进军。

苏代非常清楚白起与范雎之间的矛盾纠葛。

前293年，正是在穰侯魏冉的慧眼识珠和大力荐举下，白起才成为秦军主帅，并在伊阙之战中一战成名，名震天下。由此，白起因屡立军功，从左更、国尉、大良造，一路升迁至武安君。他们之间将、相配合融洽，个人之间的友谊非同寻常。但在前266年，在范雎的挑唆劝说下，秦昭王最终罢黜了魏冉，并以范雎取代魏冉成为秦相。自然，这就造成白起与范雎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情感矛盾。

纵横家们最善于捕捉和利用他人内心的利益小天平，进而突破对方。

苏代对范雎说：白起歼灭赵括，即将兵围邯郸。赵国亡国后，秦王就要称帝，那么，功劳如此巨大的武安君白起则一定会成为三公，您能甘居其下吗？到那时，你不想位居其下，就由不得你了。况且，上党就是例子，天下之人都不愿成为秦民，现在即便灭了赵国，赵国北地的人会跑到燕国，东地的人会进入齐国，南地的人则会逃往韩、魏，秦国最终能得到几个人？所以，不如让赵国割地与秦，不能再让白起增加功勋了。

嫉妒是炉火，一捅就旺。看着战功赫赫如日中天的白起，作为从魏国来到秦国的一个外人，通过打击魏冉权贵集团才得以上位的范雎，当然不希望魏冉集团中的人东山再起，谁能保证白起上位后不会对自己反攻倒算？况且，秦国在长平之战中，自身也消耗巨大。后来，白起在拒绝领兵时就对秦昭王说：“秦虽破长平军，而秦卒死者过半，国内空。”（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）看来这是事实。

于是，范雎以秦兵疲惫，亟待休养为由，请求秦昭王允许赵国割地求和。前259年正月，就在嬴政于邯郸城中呱呱坠地之时，赵国提出献六城给秦以求和，秦国于是决定罢兵。

一心挥师东进直取邯郸的白起，只能扼腕兴叹。自此，白起与范雎之间的情感裂痕已无法弥补。而且，白起因此也迁怒于秦昭王，愤然决定从此自己再不带兵作战。

但让白起与范雎都决计想不到的是，就因后来发生在邯郸城下的秦、赵攻防战，他们中的一位丢了相印，另一位则丢了脑袋。

于秦而言，也许这才是最大的战损。

秦国在前259年正月撤军后，按照惯例，求和方赵孝成王专程前往咸阳朝见秦昭王，详谈献地事宜。“秦既解邯郸围，而赵王入朝，使赵郝约事于秦，割六县而媾。”（《史记·平原君虞卿列传》）

回到邯郸的赵孝成王准备割让六城给秦国时，赵相虞卿予以大力反对，他驳斥赵郝、楼缓的媚秦政策，提出绝不能割地与秦。虞卿认为，秦得到赵的土地，国力会更强，但“地有尽，而秦之求无已”，如此，赵国将很快灭亡。

虞卿建议，在国内大力发展生产，重整军备，积极备战的同时，可以五城贿赂齐国，联齐抗秦；并借魏国使者来赵联纵之机，与魏订立盟约；向楚国示好，将灵丘封给楚相楚春申君黄歇；而且要与韩、燕极力交好，拉近一切可以拉近的力量，形成合力，积极抗秦。

虞卿的战略眼光无疑绝佳，他擘画的对外政策也相当中肯，这些都将在后来的邯郸保卫战中显现出巨大作用。

从秦国回到邯郸的赵孝成王，最终采纳虞卿的建议，决定撕毁合约，拒不割地，积极备战。《史记·赵世家》为此记载：“王还，不听秦。”

从正月等到９月，眼巴巴等了将近一年，等来的却是赵国出尔反尔，拒绝割让先前答应的六城，这大大激怒了秦昭王。

邯郸保卫战攻防图

愤怒之下，抱着必须灭掉赵国决心的秦昭王，于前259年9月集结兵力，大举伐赵。

但在此关键时刻，白起却“生病”了，不能挂帅出征。于是，秦国以五大夫王陵为统帅率军出征。

五大夫，在秦国二十等级军功爵制度里属第九级，是有资格单独率领部队作战的最低一级军官。也许，在秦王与秦相眼里，赵国此时已不堪一击，派出一个五大夫足以将其解决。

秦国显然轻敌了。王陵带兵攻打赵国３个多月，结果到前258年正月，秦兵屡战屡败，战事频频失利。“四十九年正月，陵攻邯郸，少利，秦益发兵佐陵，陵兵亡五校。”（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）增兵后，更是战损五校。一校编制为800人，五校就是4000人。面对赵国部队，王陵明显不行。

于是，秦昭王又想起了白起。赌气执意不肯再次带兵的白起回答道：“邯郸实未易攻也。且诸侯救日至，彼诸侯怨秦之日久矣。今秦虽破长平军，而秦卒死者过半，国内空。远绝河山而争人国都，赵应其内，诸侯攻其外，破秦军必矣。不可。”（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）

秦昭王亲自下令，让白起替换王陵，白起硬刚，予以拒绝。秦王又派应侯范雎请他出征，白起仍坚辞不受，而且从此称病。

无奈之下，秦王只好改派王龁，代替王陵统帅部队围攻邯郸，但历时８、９个月后，邯郸城仍固若金汤。此时，魏公子信陵君与楚相春申君所率领的十几万魏、楚援兵，已经赶到邯郸城下，开始攻打秦国部队，秦军为此损失巨大。

见此，白起不无自得地对别人讲：“秦不听臣计，今如何矣？”秦昭王闻听此语，怒不可遏，再次强令白起赴任，白起自称病情危重。应侯范雎再来请他，白起干脆卧床不起。

大为光火的秦昭王免去白起武安君官爵，降他为普通士卒，并令白起离开咸阳，迁往阴密（今甘肃灵台西）。此时，白起也许真的病了，未能成行。过了３个月，诸侯联军攻击秦军更加紧迫，秦军屡次退却，秦昭王天天都能听到前线失利的沮丧消息。

恼怒的秦王再不允许白起留在咸阳城里，派人驱逐白起。当白起出咸阳西门十里，走到杜邮时，秦昭王与应侯及群臣说：白起之迁，其意态怏怏，不服气，有怨言。于是，秦王派出使者追到杜邮，赐给白起一把剑，令他自杀。

白起自刎前仰天长叹：“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？”良久之后，自叹曰：“我固当死。长平之战，赵卒降者数十万人，我诈而尽阬之，是足以死。”随即自杀。时在秦昭王五十年，前257年11月。

战无不胜、叱咤风云的一代嚯唶名将陨落，死因却是他坚决不参加围攻邯郸之战。《史记》称：白起死后，“死而非其罪，秦人怜之，乡邑皆祭祀焉”。

哪里只是秦人呢？在今天的邯武快速路高架桥南，仍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土冢，冢上有庙，庙前有碑，上刻“白起墓”。历史上，武安城西曾有一座白起庙，明朝正统年间，县丞李升觉得大不妥，遂毁之。此外，峰峰八特村也有白起庙。

位于邯郸市邯武快速路高架桥南的林村白起墓

遍布邯郸的白起庙，是赵人忘却历史，在认贼作父吗？

未必。尽管白起曾在长平阬杀45万赵国儿男，但他后来一而再拒听秦王命令，坚决不再带兵攻打邯郸，并因此罹难。试想，如果是白起指挥了这场邯郸围攻战，赵国会是什么结果？
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白起没有为自己叫屈，而是为长平之战的杀戮忏悔，认为自己罪孽深重，“是足以死”。赵人用建庙致祭的方式，要永远记下白起的这份恩德。遍布邯郸的白起庙，恰恰是赵人牢记历史、永念人善的结果。

白起，虽然自刎于咸阳杜邮，但我一直认为他死于邯郸城下，死于邯郸保卫战的非正面战场。

从长平之战结束，即前260年10月，白起准备以摧枯拉朽之势立刻攻取邯郸，却被秦昭王叫停，到秦王最后发现被赵国欺骗，于前259年９月再次向邯郸进军，中间延缓了整整11个月的时间。

一定不要小看这11个月的时间！

苏代成功实施的反间计，为赵国赢得了几近一年的宝贵时间。在这个缓冲期，赵国军民舐痂疗伤，休整复苏，恢复生产，增城浚池，加强武备，扩大外交，积极准备迎战来犯之强敌。

在这11个月中，赵国正如白起所言，“涕泣相哀，勠力同忧，耕田疾作，以生其财。今王发军，虽倍其前，臣料赵国守备，亦以十倍矣。赵自长平已来，君臣忧惧，早朝晏退，卑辞重币，四面出嫁，结亲燕、魏，连好齐、楚，积虑并心，备秦为务。其国内实，其交外成”。（《战国策·中山》）

在这11个月中，赵国“使得耕稼以益蓄积，养孤长幼以益其众，缮治兵甲以益其强，增城浚池以益其固。主折节以下其臣，臣推体以下死士。至于平原君之属，皆令妻妾补缝于行伍之间。臣人一心，上下同力，犹勾践困于会稽之时也”。所以，武安君白起认定：“以今伐之，赵必固守，挑其军战，必不肯出。围其国都，必不可克。攻其列城，必未可拔。掠其郊野，必无所得。兵出无功，诸侯生心，外救必至。”

也是在这11个月中，“赵以灵丘封楚相春申君”（《史记·赵世家》）。赵王将灵丘（今山东滕州东）送给楚国令尹春申君黄歇作为封地，扩大外交，建立了赵、楚联盟。

白起当初坚决要攻打邯郸，到后来屡次抗命坚决不从，固然有对秦王轻信范雎的不满情绪，但如果将之看成全部原因，那真小觑了这位杰出的军事指挥家。因为白起深知，形势变化莫测，战机稍纵即逝。

11个月的时间，足以使战争双方原先所拥有的利弊因素易手。

从前259年９月发兵，王陵的数十万大军用了足足3个多月的时间，才推进到邯郸城下，而且，在王陵连续败北并折损五校军队后，王龁代王陵为将，“八九月围邯郸”，依然“不能拔”，赵国还不断出兵偷袭秦军后方粮道，导致秦军军心不稳，可见赵国的抵抗是多么顽强！

随着秦军的进攻屡屡受挫，也随着秦国灭赵之心日益昭彰，诸侯对秦、赵双方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
秦刚围邯郸时，燕国乘机策反赵国的武垣令，“秦围邯郸，武垣令傅豹、王容、苏射率燕众反燕地”。（《史记·赵世家》）武垣位于北河间西南部，北河间则是燕、齐的激烈争夺地带。但随着秦国军事进展受挫，燕国平息下了躁动的心，不敢对赵国造次。

起初，齐、魏两国与秦国是同伙，都想乘机打劫赵国一把。《战国策·秦策三》载：“秦破马服君之师，围邯郸，齐、魏亦佐秦伐邯郸，齐取淄鼠，魏取伊是（今山西安泽）。”随着战局发生变化，更因为赵国外交的巨大努力，魏、楚两国立场开始动摇。

魏信陵君魏无忌是平原君赵胜的内弟。当魏安釐王发现秦国不是为报赵失约之仇前来讨伐，而是真的要灭赵国，他立刻想到了唇亡齿寒的道理，所以在平原君请求及弟弟信陵君的劝说下，派出晋鄙为将军的十万魏军前往救赵。

秦昭王为此派出使者前来恐吓魏王：“吾攻赵旦暮且下，而诸侯敢救者，已拔赵，必移兵先击之。”（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）魏安釐王犹豫了，环视诸侯，除齐国曾攻赵外，楚、燕、韩对这场战争都持观望态度，如果魏国过早卷入这场战争，似乎并非明智之举。于是，晋鄙按照魏安釐王指示，大军走到邺城便高筑壁垒，屯兵不前。同时，魏王派出将军新垣衍来到邯郸，想通过平原君劝说赵王，共同尊秦为帝，以却其兵。

而楚国，虽然最后是平原君率毛遂等人跑去说服的楚王，楚才派出援军。但早在大战之前，春申君就已接受赵国灵丘封邑，说明楚国早已从国家层面有意联赵抗秦，只是在出兵时间上，楚、魏心思一样，都存在观望心理，不想过早卷入。

事实上，当王陵率领秦军自西向东进兵邯郸时，除了白起，不会有任何人对这场战役的结果有异议，包括志在必得的秦昭襄王，包括忧心忡忡的赵孝成王。甚至，当秦国大军围困邯郸的消息，在前258年春寒料峭的战国大地迅速传开的时候，所有诸侯国中的君臣，也都持着一样的结论：那就是秦必胜。

让谁能不这样去想呢？长平一役，于赵国而言如釜底抽薪。赵国国力为之空虚，恐惧与悲伤弥漫全国。乘胜而来的秦国部队装备精良、斗志昂扬，人员与气势均以压倒性优势远超赵国。秦国攻打赵国纯粹以石击卵，自然稳操胜券。

赵国君臣更是十分清楚，即便已经固城浚壕、积极战备，而且上下同心、同仇敌忾，但凭自己有限的力量，注定难以抵挡秦军的铁甲战车，于是将希望寄托在诸侯国的外援上。

这正是以虞卿为代表的赵国抗秦派要赵王背约，坚决不臣服秦国的指导思想——积极外交，寻求合纵，等待外救，联手御秦。

可以说，军事家白起与政治家虞卿不谋而合——邯郸只要坚守下去，拖垮秦军，诸侯必然前来救援，最后就能击溃秦军。

爆发在邯郸城下的这场战争，远比想象的要更加残酷与血腥。

秦军围攻日甚一日，长平之战中丧失亲人的悲痛，国门已破的愤慨，国都邯郸即将不保的忧患，统统化为了赵人众志成城、共赴国难的勇毅。

灾难带给人巨大重压的同时，又空前地洗练人心、凝聚人心。所以，王陵率领的秦军战至第２年，已造成五校损亡，却仍不能取胜。在白起拒绝出征情况下，王龁接替王陵为主将，增兵10万，继续围攻邯郸。8、9个月后，邯郸城依然在秋叶凋零中艰难固守，范雎于是举荐郑安平为将，率军５万前来支援，加强对赵的进攻。

漫长的邯郸攻防战不仅在消耗着双方的实力，更在噬啮着赵国君臣已经不堪忍受的神经。然而，预想中的诸侯援军却一直没有出现。

在秦军旷日持久的猛烈进攻中，苦苦支撑了２年多的邯郸城已经岌岌可危，随时都有被秦军摧毁的可能。

情急之中，赵国开始向魏、楚直接求援。

平原君赵胜向魏安釐王和信陵君接连写去数封求救信，动之以情，晓之以理，请求魏国出兵以纾赵难。于是，魏王派晋鄙率领10万魏军从大梁赶来，部队走到邺城后即驻军安营，再不向北前进一步。平原君向魏国大梁派出的使者冠盖相属于路，连连告急，但仍无济于事。

急火攻心的赵胜，为此向小舅子信陵君牢骚连连：“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，以公子之高义，为能急人之困。今邯郸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，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！且公子纵轻胜，弃之降秦，独不怜公子姊耶？”（《史记·魏公子列传》）于是，有了信陵君率尔自带门客要前往救赵、夷门监侯生献计、如姬偷窃兵符、朱亥椎杀晋鄙、信陵君率魏军救赵的系列佳话。

与此同时，赵国成立一支20人求救小分队，由平原君带队，火速南下，前往楚国游说楚考烈王。

行前，平原君赵胜向小分队成员宣布此行的任务与目的：能通过桌上客气谈判取得成功最好，如果谈判不能取得预期效果，那么就要暴力挟制楚王，在大庭广众之下逼其签订盟约，一定要与楚缔结合纵盟约，让其出兵。

毛遂在楚国的即兴表演获得巨大成功，于是，楚国派出春申君率10万楚军救赵。

但来到邯郸边上的楚军，与晋鄙率领的魏军一样，也选择止步不前，只是站在远处观望。秦国实在太强大了，救援者不能不心有顾虑，投鼠忌器。

前257年12月，邯郸已弹尽粮绝，城内炊骨易子而食，再也力不能支。就在行将崩溃之时，一个叫李同的年轻人站了出来。

李同，本名李谈，司马迁避其父司马谈讳，改写为李同。他是为平原君管理传舍的小吏之子。就是这位底层社会的小人物，勇敢责劝平原君，让他“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，分功而作；家之所有，尽散以飨士”。平原君欣然应允，为此得到3000敢死之士。

平原君此举，连同赵孝成王折节以下其臣的姿态，大大激发了邯郸军民的斗志。长平之战中丧失亲人的悲痛、国门已破的愤慨、邯郸不保的忧患，统统化为了众志成城、共赴国难的决心和行动。

李同与这3000敢死之士，在廉颇率领下，开邯郸城门，自内向外掩杀，秦军为之退却30里。同时，魏公子无忌率领的魏军、春申君黄歇率领的楚军，也适时赶到邯郸城下，秦军三面受敌，顿时全线崩溃。

秦军主力向西急退数百里后，残部逃回汾城。秦公子异人与吕不韦，就是趁混乱逃出邯郸，跟随王龁败兵回到了秦国。

而刚刚到达邯郸前线的秦将郑安平所率部队，被三国联军团团包围在邯郸城南，于粮草断绝、突围无望情况下，全部降赵。因郑安平为秦相范雎所举荐，按照秦国法律，范雎罪当收三族，“秦昭王恐伤应侯之意，乃下令国中：‘有敢言郑安平事者，以其罪罪之。’”但最终，范雎还是被免职。

邯郸解围后，赵、楚、魏三国联军乘胜西进，攻至汾城，将秦军残余一直打回到河西地区。最后，秦昭王被迫与三国议和，将河东郡归还魏国，太原郡归还赵国，上党郡归还韩国。历时２年多的邯郸保卫战，以秦彻底失败而告终。

邯郸能坚持下来并取得最终胜利，是个奇迹。此役，是战国时期东方诸侯国合纵抗秦取得的第一次大胜，直接导致了秦国对六国全面打击、多点进攻政策的破产。

但胜利的背后，是沉重的代价和难言的悲壮。

史书中留下这么一句：“赵亡卒数十万，邯郸仅以城免。” 它的惨烈艰难程度不言而喻，其战争时间跨度之长、双方力量对比之悬殊，也让人惊愕。

在数十万秦军长达２年多的猛烈进攻中，誓死与邯郸并存亡的赵国军民，是怎样一种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？没有人知道。但可以想见的是，面对强敌环伺、危城难保的邯郸军民，那一张张刚毅的面孔、一个个挺直的脊梁、一副副不屈的神情。

从传舍吏儿子李同身上，更能看到赵国普通民众的丰沛血性与凛然道义。尽管位卑，但国家有难匹夫挺起，面对强敌赴汤蹈火，万死不辞。

爱默生认为，怀揣真理和崇尚正义的人，他在死亡那刻，会将大地变成祭祀他的庙宇，让太阳变成缅怀他的蜡烛。作为慷慨悲歌之地的邯郸，处处耸立着这样的庙宇。为了家国，为了道义，为了半句嘱托，为了一声允诺，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一直有人拔剑四顾，慨然而行，用热血和生命去书写壮烈与慷慨。

死亡本身构不成悲剧，当它被照袭上崇高道义的阳光，再配有从容淡定的风度，悲剧的震慑力量便闪现了。而一经闪现，便经久不息。烈士们用各自奇崛而高蹈的姿态，使自我生命价值得以最大程度展现。附带，也将壮美和崇高、深邃与博大镌刻于邯郸大地。

今天，蒸腾于这片土地上的慷慨任气、守志不移、坚不可摧等等鲜明地域性人格，分明就是从那场战役中流传而来，从那时的邯郸城头一直飘扬至今，散布在广袤的冀南大地。

文章来源：赵都文化